烟灰
他成了旧时代的灰烬,但我觉得他不应被忘记
灶火熊熊的燃烧着,时不时发出柴火噼啪爆裂的响声,晚饭吃罢,家中的大人小孩围坐在炕上开始了每天不可缺少的夜间闲话。聊着聊着,讲到了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人的故事。对于一辈子扎根在这黄土地的庄稼人来说,死后顶多三四代就会被人遗忘,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一样,无论是一生艰辛的劳作,还是本分正直的品格都不会有人记得,没有人给他们著书立传,唯一表征他们活过的只有那一方小小的土堆,这方土堆也会随着时间流逝,逐渐变平,直到彻底湮没在岁月的长河里。好像活着不过是为了完成传宗接代的使命,在风烛残年的时候只要能有一大家子人守在身旁,你这一生便是圆满的,即便这一生如野草一般。
“奶奶,给我讲讲你爷爷的故事吧。”
“我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。”
“为什么死的?”
她不说话了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过了会儿,她开始平静地讲起了那个我素未谋面的人。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,姑且就叫他老兰吧。
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,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赶英超美,我们的肥猪能赛过大象,杀一口就够社员们吃一年了。农民们在忙着“放卫星”,把锅砸烂炼钢铁,是啊,几亿口锅呢,这钢铁产量不得把美帝给吓坏!
可是锅都拿去炼钢去了,农民能吃的饱吗?这不废话吗,不都说了“人有多大胆,地有多大产”嘛。
当时呀,正是土豆丰收的季节,(这儿顺便交代一下我们那个地方的土地与气候非常适合土豆的生长,因此土豆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当地人的主食,在我印象中几乎是顿顿饭都离不开它的,家乡人可以说是像变戏法般地研究出数百种做法。)天刚蒙蒙亮就传来队长急促而响亮的哨声,又到了集合出去劳作的时间,早出去一会儿,趁着太阳还没升起凉快些。“奶奶,我饿”,兰花有气无力地说道,低沉而沙哑,好像讲这句话就要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。“可家中存粮食的瓮已经见底了,你爸他们劳作完还要吃口饭呢”家中的女人们总是把粮食精打细算,记得一清二楚。“可我还是饿”,奶奶下去地,端来昨天喝剩下的半碗稀饭,兰花咕噜咕噜,几秒钟就喝了个精光。
扛着锄头,成群结队,红旗在风中摇曳,指引着人们的方向,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去劳作,今天的任务是刨土豆,用我们那儿的话叫起山药,起多起少都是集体的,每个人得到的只有工分。我老太奶奶跟我姥姥在一块儿劳作,快到收工的时候,眼尖老太奶奶看到脚下有两三个烂了的土豆,太不起眼了。她环顾了下四周,蹲下身去,赶忙揣进了口袋。“你在干什么?”队长好像长了千里眼,马上飞过来,从她的口袋里把那两个没人要的土豆夺了过来,“你家可是这前后村都称道的好人家,怎么现在也搞起资本主义来了,老兰本本分分的好名声都被你们给玷污了”队长以一种不近人情的口吻说道,好像他手里拿着的是两大块泛着金光的黄金。老太奶奶的脸变得煞白,一下子怔住说不出话来了,“队长,我这不是看见没人要,怪可惜的”,“等着在大会上被批斗吧”。说完,挺直了身体,迈着大步,得意地走了。
回到家,一家人坐在炕上吃饭,老太奶奶面色凝重,老兰似乎觉察到了,今晚的气氛不太对劲,问道“咋来”,姥姥颤颤巍巍地讲了今天的事情。“哎呀”老兰听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,那一刻差点喘不上气来了。默默的从口袋里拿出了纸烟,在油灯上点着,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。“我这辈子啥时候做过这种事嘛,乡亲们该怎么看我”,一根烟燃尽,又点着一根。不说话,只是一味的抽烟,过了好久,终于说话了,“哎,到时候批斗大会我去吧,你们去,不好”。
熄灯后,老兰翻过来折过去睡不着。半夜家里人都已熟睡,他静悄悄地起身去了之前的养骡子的草房,(当然现在肯定是没骡子的,养骡子可是走资本主义路线)。又哧啦哧啦地用火柴把纸烟点着,一根接着一根。那一夜,我想,他应该想了很多东西。也许是这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好名声,也许是几天后批斗大会上乡亲们指摘的声音。
第二天,老太奶奶发现老兰不在了,顿感不妙,赶紧起身。等到打开草房门,老兰吊死在了房梁上,早已咽了气。
地上,满满一缸子烟灰。
本文自真实事件改编,谨以此文,献给我素为谋面的亲人